居住是一個怎樣的概念?─《居住與香港文學》(上)
「香港人口稠密,最珍貴的東西,不是愛情,而是地產。」劉以鬯寫於《香港居》中的一句,道盡生活在這片土地的無奈與艱辛。寸土寸金,從上世紀以來,一處安心居所在這座繁囂城市,已然是稀罕的夢幻之物。
文人與空間地景的絲絲聯繫,又如何透過他們的筆墨映射而出?《居住與香港文學》的三位編者——香港教育大學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總監葉倬瑋、文學工作者李卓賢,以及文化研究學者江凱斌,分享他們從實地考察、人物訪談、文本解讀着手,將作家折疊於文句中的空間,展現在讀者眼前。
踏破鐵鞋,香港向來覓居難
安居而後樂業—居住,儼然是生活最根本的部分,是人類抗衡天災禍患的文明之端。香港人吟吟唸唸「有瓦遮頭」,無非是辛勤過後有一處容納倦軀的庇護所。然而「上車」可不是易事,香港住屋租金昂貴,已非近年的新鮮事。葉倬瑋指出,香港在一九四五年約有六十萬人口,一九五零年卻因周邊局勢動盪而移民急增,飆升至二百二十萬人。地少人多,居住問題茲事體大,而一九五三年的石硤尾大火,成為推動公共房屋政策的關鍵。
從三十年代的租務管制到五十年代末的戰後重建潮,每段時期的住民對於置居的觀察、看法和定義,也跟隨環境變動。書裏提及的其中七位作家——戴望舒、俊人、方龍驤、馬雲、劉以鬯、舒巷城、吳靄凡,生活在不同時期的香港,有的飄洋過海,有的自幼扎根,從他們的作品和生平,得以窺探上世紀香港的居所面貌。
「居住」是生活的質感
「居住」又豈止停留在功能的層面?磚瓦築建起居留場所,場所與人事構築起生活經驗。窗外的景色、樓下的士多、買宵夜的便利店、偶爾寒暄的鄰人、附近學校下課的嬉鬧學生……生活藉由零碎繁多的日常經驗,堆疊起一處的紋路。
編者訪問舒巷城太太,她憶述,從茶樓茶客的言談舉止推敲其背景、光顧熟食小販順道閑聊、與茶餐廳伙記談波經、跟公園偶遇的孩子玩成一片…… 這些圍繞住處四周的日常場所、熟悉的社區風景,正是舒巷城靈感的土壤。
寫作的人與寓
「家居附近有兩棵特別吸引我的巨樹,其一為羽葉青青的鳳凰木,要到五月左右才開花;另一棵是挺拔的、枝柯對出的木棉,高約十丈……」舒巷城居所附近的豔紅花樹每每令他駐足仰首,詩意萌芽心頭,他在《水泥邊》一書中拓印出因木棉樹而來的感動。方龍驤將居所化作文學沙龍,不時邀請文化界的朋友,品嘗其妻精心烹調的宴客菜,在家中度過無數共聚的時光。馬雲年幼赴港,經歷長久一段與親朋共住合居的歲月,直到搬遷至青雲大廈的獨立單位,首度擁有真空膽機的電視機,方搭建起接觸流行劇集的橋梁,成為武俠小說系列《鐵拐俠盜》的靈感和構思。
寓所見證種種相遇,也寄寓牽掛與情意。作家以文學憶記自身履下足跡,想像不復存在的空間,多年以後,那些往昔之地仍在他們的文字間悄然鮮明。住民依山而居,樓宇拔土構築,房間依門劃分,人與地宛如彼此相對的雕刻師,交互琢刻、互相繫連。